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血肉祭坛最底层疯狂回荡，像无数把生锈的钢锉，来回刮擦着李长生仅存的听觉神经。

没有任何回声，因为周遭的空间已经被紊乱的高维乱码彻底填满。

李长生半跪在满是裂痕的代码地板上，右眼球干瘪凹陷，视线里只剩下黑白两色的斑块。他右半边的身躯已经不可逆地晶体化，石英状的灰白晶簇野蛮地扎破了颈动脉，甚至有一截森白的下颌骨硬生生刺穿了皮肉，暴露在空气中。

每一次微弱的呼吸，肺管里都会摩擦出细碎的冰冷碎屑声，咳出的全是黑色代码残渣。

但他没有管这些。他那只仅存的左眼，正死死盯着前方两步外。

那里有一滩黏稠的灰白代码。

它就像胃液一样，在地板上极其缓慢地蠕动着。那是大荒真神的终极抹除机制留下的消化液，也是虞非晚违抗指令替死后，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物理痕迹。

刚才还在对他微笑着的那个白衣虚影，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串冰冷、机械的底层逻辑。

李长生的左手，还死死攥着红绫的手腕。

手腕传来的温度骤然一跳。受困于温柔同化幻境的红绫，因为真神机制的惨烈卡顿，终于被强行拉回了现实。

她空洞的双眼刚刚聚焦，就看到了李长生那半具已经不算是人的躯壳。

红绫的瞳孔猛地收缩，一向嗜血癫狂的上古女战神，此刻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她反手一把扣住李长生晶体化的右臂，掌心刚一触碰，就被那股极寒的废弃数据刺得皮肉溃烂。

但她没有松手。

“她替我们抗了。”

李长生沙哑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拇指，用力抹掉下巴上滴落的黑色碎屑。

他缓缓撑着膝盖站了起来，骨骼间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裂声。看着那滩蠕动的消化液代码，他内心里那股被重压逼到极点的压抑，瞬间凝固成了绝对冰冷的杀意。

这吃人的天道，把所有活生生的人都当成一揉就碎的烂泥。

前方，因虞非晚降维而撕开的巨大豁口处，苍骨庞大的虚影正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。

原本约束着数万先驱残魂的黑色缝合线大面积崩断。那些被镇压了万年的古魂，感知到了自由的缝隙，像绝堤的洪水般在苍骨体内横冲直撞。

千万张扭曲的人脸在虚影表面凸起、撕咬、咆哮。他们在自毁。这股漫无目的的狂热，不仅会撕碎苍骨最后的一点意识，甚至会将深渊底层的时空常数彻底引爆。

李长生知道，没有时间喘息了。

他拖着沉重的右腿，一步步朝着失控的苍骨走去。

脑域中积压的海量垃圾代码，随着他的动作引发了海啸般的剧痛。李长生紧咬着仅存的左侧牙关，强行将窃天视野催动到极致。他把脑海里最后那一丝快要熄灭的纯净本源抽了出来。

没有用来护体，也没有用来镇压伤势。

他将这丝本源与自己那股砸碎牢笼的决绝杀意糅合在一起，化作一根无形的情绪探针，顶着苍骨周身狂暴的空间撕裂力，狠狠刺入了那团混乱不堪的残魂内核。

“吵够了没。”

没有大声嘶吼，李长生只是用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的语调，顺着灵魂共振将声音传递了过去。

“这吃人的牢笼，早该被碾得粉碎了！”

“要是嫌死得不够惨，就继续窝里斗。要是想留下一丝火种，就把路给老子让开！”

这股带着真实痛楚与逆天意志的频率，像一盆冰水，直接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。

祭坛上空，大荒真神的底层逻辑网察觉到了古魂的倒戈倾向。

暴怒的指令瞬间降临。原本灰白色的深渊上空，毫无征兆地塌陷下一片绝对纯白的光幕。数百道没有任何厚度的格式化重组雷霆，悄无声息地劈向苍骨的头顶。

每一道雷霆里，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缝合线代码，企图强行钻进苍骨的七窍，将他重新捏合成那个毫无感情的记忆守门人。

苍骨庞大的虚影被雷霆压得单膝重重跪地，膝盖下方的空间直接寸寸碎裂。

但在那毁灭性的重压之下，李长生传达过去的觉悟频率，却成功点燃了万千古魂残存的人性。

体内互相撕咬的疯狂戛然而止。

下一息，数万古魂齐齐扬起头颅，迎着当头劈下的重组雷霆，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长啸。

啸声中没有任何恐惧，只有彻底砸碎锁链的解脱。

苍骨原本不断扭曲变幻的面容，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定格。那是一张极其沧桑的脸，由无数先驱者的五官拼凑而成。

他看着缓步走来的李长生，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扯了一下。

他笑了。

顶着漫天倾泻的格式化指令，苍骨双臂猛地张开。他没有去阻挡雷霆，而是主动将维系自身存在的底层防御规则，一寸寸散去。

他的胸腔毫无保留地敞开，一颗拳头大小、布满晦涩阵纹的核心晶体，缓缓飘了出来。

晶体离体的瞬间，苍骨的虚影开始大面积崩解，化作漫天纯白的光点。
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，伸出左手准备接应。

就在核心晶体向前推进的刹那，原本死寂的灰白外壳上，突然渗出了一丝极其突兀的气息。那是一股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阴冷血煞。

站在李长生身后的红绫，身体猛地僵住。她死死盯住那颗晶体，眼底闪过一丝荒谬的熟悉感。那股血煞，竟与她本源深处的《灾厄血录》如出一辙。

极高维错位区。

暗色数据云上方，姬无妄枯槁的手指捏着一枚边缘布满裂痕的天机残片。

他那双空洞的灰白眸子里，倒映着下方苍骨含笑交接的画面。冷酷的杀意，完全掩盖了先前的震惊。

猎物即将拿到钥匙，这绝不是执棋者允许的剧本。

“天道若是这么容易被感动，这牢笼早空了。”

姬无妄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唇，指尖猛地发力。

咔。

天机残片被捏成了齑粉。一抹极其隐蔽的频率，顺着真神完美无瑕的底层网络，精准地刺入了苍骨即将消散的脊椎深处。

那里面，隐藏着真神机制中最为极端的狂热指令毒瘤。

下方，血肉祭坛最底层。

李长生的指尖距离那颗核心晶体，只剩下不到半尺。

深渊风暴短暂的死寂，被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蛮横打破。

噗嗤！

苍骨原本已经虚幻透明的背后，突然像被过度吹气的皮囊般高高隆起，紧接着猛地爆裂。

黏稠的黑色废弃代码混着刺鼻的血腥味，呈扇形向前喷溅。

一个背生八条扭曲肢体的畸形怪物，直接从苍骨的脊椎处破体而出！

它没有五官，头颅位置只有一张布满交错獠牙的深渊巨口。狂犬毒瘤，刑千魇。

刚一脱离束缚，刑千魇背后的八条高维法则锁链便如同毒蛇般暴射而出，其中四条死死贯穿了苍骨正在消散的灵魂，硬生生将解脱的过程卡死。

另外四条肢体猛地抽打在晶体前方的空间上。

砰！

前方的空间常数瞬间被物理锁死。沉闷的法则碰撞力，将李长生和红绫接应的步伐硬生生震退了三步。

李长生因反噬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色碎屑，抬起头的瞬间，八条扭曲肢体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黑网，突发的致命杀机，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